凌晨三点,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时,带进了一小片冬季的夜色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我下意识地念出标准问候,视线却没有离开手中的书页。这个时间点出现的顾客,无非是三种人:加班到天亮的社畜、失眠的附近居民,以及无处可去的流浪者。无论哪种,通常都不会需要店员的热情服务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,最后停在关东煮的机器前。
“我要萝卜、竹轮、还有……一颗鸡蛋。”
声音比想象中年轻。我放下书抬头,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孩,穿着厚实的米色大衣,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正专注地盯着咕嘟冒泡的关东煮汤。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我夹起她点的东西,淋上一点汤汁,最后挤上一小坨黄芥末。整套动作在三个月夜班生涯中已经形成肌肉记忆。
“三百二十日元。”
她递来一张千元钞,手指冻得有些发红。在找零的空当,她忽然开口:
“你是在看《天文观测入门》吗?”
我瞥了一眼柜台上的书。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这家店的窗户,很适合观星哦。”她接过关东煮,却没有立刻离开,“尤其是东侧那面,几乎没有光污染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是沉睡的住宅区,几盏路灯在冬夜里孤零零地亮着。凌晨三点,天空是一片厚重的深蓝,看不见一颗星星。
“这种天气,能看到星星才怪。”
“现在看不到,但天气好的时候可以。”她轻轻吹了吹关东煮的热气,“我叫小野寺七海,住在附近。你值夜班时总是在看书,都是天文相关的吧?”
我有些意外。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这段时间的顾客应该不多,更少有人会注意到店员在做什么。
“渡边苍。”我简短地报上名字,“只是打发时间而已。”
小野寺点点头,似乎不打算继续深究。她端着关东煮走向窗边的高脚椅,小心地坐下,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
便利店恢复寂静,只有关东煮机器单调的咕嘟声,以及空调低沉的嗡鸣。我重新拿起书,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。
窗边的女孩吃得很慢,每吃一口就会看向窗外片刻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她的围巾终于解开了,露出略显苍白的脸庞和柔软的短发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,自动门再次滑开。
这次进来的是熟客——一位总在深夜遛狗的老先生。他的柴犬“豆助”熟门熟路地走到宠物食品区前坐下,尾巴轻轻拍打地面。
“晚上好,渡边君。老样子,一瓶热绿茶。”
“晚上好,佐藤先生。豆助今晚也很精神呢。”
我取出加热柜里的绿茶,扫码收款。佐藤先生一边掏钱包一边看向窗边。
“噢,今天有客人啊。少见。”
“嗯,点了关东煮。”
豆助突然站起身,小跑到小野寺脚边嗅了嗅。我以为她会惊讶或害怕,没想到她自然地弯下腰,轻轻摸了摸豆助的脑袋。
“乖孩子。”
“豆助好像很喜欢你呢。”佐藤先生笑着说,“平常它对陌生人都会叫两声的。”
“我家里也养狗,可能是味道熟悉吧。”小野寺轻声回应。
佐藤先生点点头,接过绿茶后牵着豆助离开了。自动门关上后,便利店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小野寺吃完最后一块萝卜,将纸杯扔进垃圾桶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渡边先生为什么值夜班?”
直白的问题。我耸耸肩:“时薪高,而且安静。”
“不是为了观星?”
我停下擦拭柜台的手。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她指向我放在柜台下的背包,拉链半开,露出一截黑色物件。“那是折叠式望远镜吧?我在天文器材店见过类似的入门款。”
我下意识地将背包往里推了推。
“只是兴趣。”
“兴趣是好事。”小野寺站起身,走到柜台前。她的眼睛在荧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,此刻闪烁着某种好奇的光芒。“下次天气好的时候,我可以带我的望远镜来吗?这里的视野真的很好,我想画下冬季星座。”
“画?”
“我是美术大学的学生,专攻天体插画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巧的素描本,翻开来给我看。纸上是用细腻笔触绘制的星空,星座之间用银线连接,边缘还标注着天文数据。
画得很好,比我见过的任何天文杂志插图都要生动。
“在这里观星?”
“嗯。我家阳台朝西,看不到东方的天空。这里的位置完美,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凌晨三点几乎没人打扰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里面有种不容错认的诚挚。
“店长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如果只是坐在窗边,不打扰营业呢?我可以成为固定顾客,每天消费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凌晨三点,一份关东煮。这样的交易应该不过分吧?”
不知为何,我想起了三天前的那晚。那是个罕见的晴朗冬夜,我在交接班后确实拿出望远镜,在这扇窗前看了十五分钟猎户座。那一晚的星空清晰得不可思议,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眼前展开。
也许她看到了。也许她也是会在凌晨三点寻找星空的人。
“随你便。”我终于说,“只要不影响营业,不引起其他顾客投诉。”
小野寺的脸上绽开笑容,那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“谢谢!明天,不,今天天气就会转晴,我会带望远镜来!”
她挥手道别,推开自动门融入夜色。我透过玻璃看着她逐渐走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凌晨四点,便利店再次回归寂静。我翻开《天文观测入门》,却停在介绍冬季星座的那一页。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,但天气预报说,清晨时分云层会散去。
奇怪的是,我开始期待下一个凌晨三点。
当第一缕晨光染亮天际时,早班店员山田小姐准时出现了。
“渡边君,辛苦了!有什么特别的事吗?”
“和平常一样。”我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“对了,可能会有个常客在凌晨三点左右来,点关东煮,坐在窗边。”
“噢?新客人?”
“算是吧。”
交接班结束后,我背起背包走出便利店。冬日的早晨冷得刺骨,我拉高外套衣领,突然想起小野寺说的“光污染”。
抬起头,城市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,星星早已消失不见。但我的脑海中,却清晰地浮现出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。
也许今晚,能看见不一样的星空。
回到家后,我没有立刻睡觉,而是从背包里取出那架折叠望远镜。镜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——一个手绘的小小火箭,旁边写着“未来的宇航员”。
那是弟弟小时候贴上去的。
我将望远镜放在窗边,拉上窗帘。房间陷入黑暗,但我知道,在那片黑暗之上,在光污染无法触及的高度,星辰始终在那里,沿着亿万年的轨道运行,等待有人抬头仰望。
就像有些人,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里,等待着一扇可以看见星空的窗。
睡意袭来前,我做了个决定:今晚值班时,把那本《冬季星座观测指南》也带上吧。
也许,还可以多准备一份芥末。
毕竟关东煮和星空,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组合。
而凌晨三点的便利店,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观测站——一个观测星空,也观测人与人之间微小交集的观测站。
想到这里,我闭上了眼睛。不知为何,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,我对夜晚的值班产生了些许期待。
便利店的星空观测站,今天起,正式开始运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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