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北京,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要塌下来。
苏晚站在国贸三期四十八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如蚁群般缓慢移动的车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。滚烫的摩卡已经凉透,表面的奶油拉花塌成一滩褐色泡沫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“苏老师,陆氏那边又发邮件催方案了。”助理小周探进半个身子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,“他们说...如果今天下午三点前还看不到完整的概念图,就考虑换合作方。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,转身时已经换上标准的职业笑容:“知道了。我这边马上就好。”
电脑屏幕上,酒店室内改造的设计图铺满整个界面。这是她工作室成立三年来接到的最大项目——为陆氏集团旗下即将开业的“云栖”精品酒店做室内设计。项目金额八位数,如果成功,足以让她的工作室在业内站稳脚跟。
如果失败...
苏晚摇摇头,甩开这个念头。她不能失败。
目光落在设计图的标题上,“云栖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。这个项目,原本应该是她职业生涯的里程碑,如果不是因为甲方代表是陆䂙的话。
陆䂙。
七年没见的名字,如今成了她每天要面对的噩梦。
手机震动,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大学时期的闺蜜林薇:“今晚老地方聚聚?给你介绍个优质男,海归建筑师,人帅钱多还单身。”
苏晚苦笑,打字回复:“今天不行,要赶方案。”
“又是因为那个项目?我说晚晚,你明知道陆䂙是甲方,干嘛非要接这个活儿?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?”
“工作归工作。”苏晚打下这四个字,自己都觉得虚伪。
林薇发来一串省略号,接着是语音:“得了吧,我还不知道你?当年分手分得那么惨,现在看见他能平静才怪。听我的,今晚出来散散心,方案明天再说。”
苏晚按掉语音,没再回复。
她坐回电脑前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屏幕上的设计图渐渐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——七年前的冬天,同样的阴天,陆䂙站在宿舍楼下,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,他仰头看着她寝室窗户的方向,站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而她躲在窗帘后面,哭到几乎窒息。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苏晚接起来,听筒里传来公式化的女声:“您好,是苏晚设计师吗?这里是陆氏集团,陆总让我提醒您,下午三点的项目对接会请不要迟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干涩。
挂断电话,她看向窗外。不知何时,天空开始飘起细雪,白色的碎片在灰色背景下旋转坠落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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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五十分,陆氏集团总部大楼。
苏晚带着助理小周走进电梯,金属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。她今天特意穿了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,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口红选了正红色,不是为了显气色,而是为了武装自己。
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,门开,迎面是冷色调的大理石前厅。前台姑娘挂着标准笑容:“苏设计师,会议室在A03,陆总他们已经到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晚点头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长桌尽头,那个男人背对着门口,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。即使只是一个背影,苏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陆䂙。
比记忆中更高,肩膀更宽。深黑色西装剪裁精良,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线条。他微微侧头,露出冷峻的侧脸轮廓,下颌线绷得很紧,正在说着什么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苏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呼吸有瞬间的停滞。
“苏设计师来了。”有人开口。
陆䂙挂断电话,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。
七年了。苏晚以为再见时自己会心如止水,至少能保持表面的平静。但此刻,当那双熟悉的深褐色眼睛看向她时,她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。
陆䂙的变化比她想象中更大。少年时的清俊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冷硬气质。眉眼更深邃,鼻梁更高挺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,没有半点笑意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坐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,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苏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在长桌另一端的空位坐下。小周坐在她旁边,递过来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夹,动作有些慌乱。
会议开始,项目经理介绍项目进度,枯燥的数据和日程表在屏幕上滚动。苏晚努力集中精神,但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长桌另一端。
陆䂙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偶尔抬眼看向屏幕,眉头微蹙。他几乎不说话,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围绕着他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,等待他的反应。
“那么,请苏设计师介绍室内设计的概念方案。”项目经理的声音把苏晚拉回现实。
她站起身,走到投影屏前。U盘插入电脑,文件夹打开,第一张概念图出现在屏幕上——暖色调的公共空间,原木与棉麻材质的运用,光影交错的设计。
“云栖酒店定位是城市中的避世之所,所以我们希望室内环境能够营造出温暖、松弛的氛围。”苏晚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镇定,“设计灵感来源于‘家’的概念,我们希望客人走进这里,就像回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私密空间...”
她有条不紊地讲解着设计理念,从大堂到客房,从餐厅到SPA区。每张概念图都经过精心打磨,色彩搭配、材质选择、灯光设计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。这是她和团队连续加班两周的成果,她有信心。
直到她讲到第三部分。
“等一下。”陆䂙突然开口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陆䂙从座位上站起身,走到投影屏前,修长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张概念图——那是客房的设计,暖黄色的灯光,柔软的布艺沙发,墙上是手绘风格的植物装饰画。
“苏设计师,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确定这是为‘云栖’做的设计?”
苏晚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陆䂙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,那是他惯用的香水,七年了都没变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冰碴,“这种流于表面的温馨,配不上这个项目的定位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苏晚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,有同情,有看热闹,有幸灾乐祸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陆总可以具体指出问题吗?”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。
“问题?”陆䂙挑眉,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,却充满了讽刺,“问题就是整个设计理念都错了。‘云栖’要的不是廉价的温馨,是极致的审美体验。你这些棉麻、原木、暖光灯,随便一个设计公司都能做出来,我要的是独一无二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飞快地画了几笔。线条利落,构图精准,即使只是随手勾勒,也能看出深厚的功底。
“空间感,序列感,材料本身的叙事性。”陆䂙在白板上圈出几个关键词,“这才是高端酒店该有的内核。而不是一堆柔软的抱枕和温暖的灯光。”
苏晚的脸色渐渐发白。她不是不能接受批评,但陆䂙的语气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,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。
“陆总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认为设计没有绝对的对错。您提出的方向固然有价值,但酒店终究是让人居住的空间,舒适性和人情味同样重要...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的要求不切实际?”陆䂙打断她。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我只是认为,也许我们可以在不同方向之间找到平衡...”
“我不需要平衡。”陆䂙放下马克笔,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,“我要的是最好的方案,不是折中的产物。苏设计师,如果你做不到,我可以换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苏晚脸上。
她站在那里,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,耳膜嗡嗡作响。七年了,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,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挫折和打击。但此刻,在陆䂙面前,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二十一岁、被他一句话就击溃的女孩。
“我能做到。”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周。”
陆䂙看了看表:“三天。”
“这不可能...”
“那就换人。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项目经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:“陆总,三天确实有点紧,而且苏设计师之前的工作已经很出色了...”
“出色?”陆䂙重复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李经理,你对‘出色’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?”
项目经理噎住,不敢再说话。
苏晚看着陆䂙,看着他那双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。七年前,这双眼睛看她的时候,会笑,会温柔,会映出漫天星光。而现在,里面只有职业性的挑剔和毫不掩饰的疏离。
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。
苏晚下意识地捂住腹部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这是老毛病了,压力大或者情绪激动时就会发作。
“苏老师,您没事吧?”小周小声问。
苏晚摇摇头,但脸色已经白得吓人。
会议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。陆䂙率先离开,其他与会者也陆续离场,每个人经过苏晚身边时都投来复杂的眼神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晚和小周。小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:“苏老师,我们先回工作室吧,您脸色很不好...”
“你先下去等我。”苏晚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小周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抱着资料离开了。
门关上,苏晚终于支撑不住,扶着会议桌缓缓坐下。胃痛一阵紧过一阵,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绞。她趴在桌面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木质表面,闭上眼睛。
七年。
她用了整整七年时间,从那段感情的废墟里爬出来。她努力读书,拼命工作,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在业内一点点积累口碑。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,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任何与陆䂙有关的记忆。
但今天她才知道,有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,它们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轻轻一碰,就会重新裂开,鲜血淋漓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苏晚以为是助理折返,没有抬头,只是哑着嗓子说:“小周,我没事,你先去开车...”
话音未落,一个白色的药盒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。
苏晚愣住,抬起头。
陆䂙站在桌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,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这个牌子的胃药副作用小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冷淡。
然后不等苏晚反应,他已经转身离开,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苏晚盯着那个药盒,熟悉的包装,熟悉的牌子。七年前,每次她胃痛,陆䂙都会买这个牌子的药,跑遍半个北京城也要找到,因为她说只有这个有效。
指尖颤抖着拿起药盒,塑料包装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铝箔板里,药片整整齐齐,一颗都没少。
他特意去买的?
还是...他车里一直备着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苏晚强行按了回去。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苏晚啊苏晚,你在想什么?七年过去了,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你跑遍全城买药的少年了。今天这盒药,大概只是甲方对合作伙伴的基本人道关怀,或者更糟糕——是猫哭耗子假慈悲。
她把药盒塞进包里,站起身。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,但心里的某个地方,却开始持续不断地抽痛。
走到电梯间,小周已经在等她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苏晚走进去,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电梯下行,失重感袭来。
就像她的心,一直在往下坠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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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工作室,已经是下午五点半。天色完全暗下来,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像漂浮在夜色里的萤火虫。
苏晚把包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陷进办公椅里。电脑屏幕上还开着“云栖”项目的文件夹,那些被陆䂙批得一文不值的设计图,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“苏老师,要叫外卖吗?”小周探头问。
“不用了,你先下班吧。”苏晚揉着太阳穴,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小周犹豫了一下:“那您也别熬太晚,身体要紧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工作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苏晚打开药盒,抠出一粒药,就着凉透的咖啡吞下去。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,一直苦到心里。
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试图按照陆䂙的思路重新构思。空间感,序列感,材料叙事性...这些概念她不是不懂,只是她一直认为,设计不应该只追求形式上的震撼,更应该关注人在空间里的感受。
但陆䂙显然不这么想。
手机震动,是林薇打来的。
“怎么样?今天见到他了?”林薇开门见山。
“嗯。”苏晚不想多说。
“然后呢?他没为难你吧?”
苏晚苦笑:“他把我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,要求三天内重做,否则换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:“我靠,他这么狠?当年好歹爱过一场,至于吗?”
“工作归工作。”苏晚重复白天那句话,这次连自己都不信了。
“得了吧,你还替他说话。”林薇叹了口气,“晚晚,听我一句劝,这个项目别做了。钱可以再赚,口碑可以慢慢积累,何必跟自己过不去?”
“我已经签合同了。”
“那就付违约金!我来出!”
苏晚心里一暖。林薇是她大学室友,家境优渥,毕业后没找工作,开了几家网红咖啡馆,日子过得潇洒自在。这些年,每次苏晚遇到困难,林薇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她。
“薇薇,谢谢你。”苏晚轻声说,“但这个项目我不能放弃。如果现在退缩,等于承认我做不到,承认我...还怕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吧,我就知道劝不动你。”林薇说,“那这样,今晚你必须出来吃饭,不准说不。我约了那个建筑师,六点半,老地方见。不许迟到!”
说完,不等苏晚拒绝,直接挂了电话。
苏晚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无奈地摇头。她知道林薇是好意,怕她一个人钻牛角尖。但此时此刻,她真的没心情去见什么“优质男”。
不过,也许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。
她关掉电脑,拿起外套和包。走到门口时,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顶层,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纸箱,蒙着一层薄灰。
箱子里装着她大学时期的东西,设计草图、课堂笔记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。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。
鬼使神差地,苏晚搬了把椅子,踩上去,把纸箱拿了下来。
灰尘在灯光下飞舞。她打开箱盖,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最上面是一本速写本,封皮已经褪色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她翻开,第一页是她大一时画的建筑素描,笔法稚嫩,透视还有问题。旁边用红笔批注着修改意见,字迹清瘦有力——是陆䂙的字。
那时候他是建筑系学长,她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,因为选修同一门设计课而认识。他总说她的设计“有灵气但没章法”,然后不厌其烦地帮她改图,一遍又一遍。
速写本一页页翻过,大学四年的时光在纸面上流淌。有课堂笔记,有设计草图,有随手画的小漫画,还有...
苏晚的手停住了。
夹在最后一页的,是一只千纸鹤。用建筑设计图纸的边角料折的,纸上还残留着铅笔的痕迹和橡皮擦的印记。
那是大四毕业前夕,陆䂙送给她的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学校的天台上,脚下是整个灯火辉煌的北京城。陆䂙把纸鹤放在她手心,说:“等我的事务所开起来,第一栋建筑就按照这个造型设计,送给你当工作室。”
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笑得前仰后合:“哪有建筑长成这样的?丑死了。”
“那叫独特。”他低头吻她,“就像你一样,独一无二。”
后来呢?
后来他确实开了事务所,设计的建筑拿了很多奖,成了业内最年轻有为的建筑师。但他承诺要送给她的那栋建筑,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纸鹤在手里变得滚烫。苏晚慌忙把它塞回速写本,合上,扔回纸箱。动作太大,带倒了旁边的水杯,凉水洒了一桌。
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拭,心里乱成一团。
七年了,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?为什么还要为一段早就结束的感情伤神?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林薇发来的微信:“到哪了?人家建筑师都到了,你别放鸽子啊!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,把纸箱推回角落,起身离开。
工作室的门在身后关上,把那个装满回忆的纸箱,和那只褪色的千纸鹤,一起锁在了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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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厅在林薇的咖啡馆楼上,工业风装修,暖黄色的灯光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。
苏晚迟到了十分钟。她走进包间时,林薇和一个陌生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“终于来了!”林薇跳起来,拉着她坐下,“这是周琛,我在英国留学时的学长,现在是自己开建筑事务所的大佬。周琛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晚,我最好的闺蜜,室内设计师,才华横溢,单身可追。”
苏晚被这直白的介绍弄得有些尴尬,勉强笑了笑:“你好。”
周琛看起来三十出头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着休闲西装,气质温和儒雅。他起身和苏晚握手:“久仰,林薇一直说你很厉害。”
“她夸张了。”苏晚坐下,接过菜单掩饰自己的不自然。
点完菜,林薇开始活跃气氛:“周琛,你最近不是在做一个海边民宿项目吗?晚晚去年也做过类似的,你们可以交流交流。”
周琛很配合地接话:“真的?我对室内设计一直很感兴趣,总觉得建筑师很多时候太关注结构和形式,忽略了人在空间里的真实感受。”
这句话说到了苏晚心坎上。她忍不住接话:“是的,我觉得设计应该以人为本。再震撼的建筑,如果让人在里面感到不适,那也失去了意义。”
两人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。周琛很有见识,说话也风趣,不知不觉间,苏晚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。
直到服务生上菜时,不小心把一碗汤洒在了桌上。汤汁溅到苏晚的手背上,烫得她轻呼一声。
“没事吧?”周琛立刻抽出纸巾递给她,动作很自然。
“没事,不严重。”苏晚接过纸巾擦拭。
周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手背,皱眉:“还是用冷水冲一下吧,小心起泡。”
他起身,很自然地拉起苏晚的手腕,往洗手间的方向走。这个动作其实没有恶意,只是出于关心,但苏晚还是下意识地僵了一下。
就在他们走到包间门口时,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陆䂙站在门口,身边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看起来像是商务宴请。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晚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落在她被周琛握着的手腕上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餐厅的背景音乐还在流淌,隔壁包间的笑声隐约传来,但在这个门口的小小空间里,一切都凝固了。
苏晚触电般抽回手,动作太急,差点打翻旁边的装饰花瓶。周琛愣了一下,随即看向门口的陆䂙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陆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,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,然后侧身,对身后的客户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王总,李总,这边请。”
他甚至没有多看苏晚一眼,径直从她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混合着雪松香水的味道。
苏晚站在原地,感觉到血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。
“晚晚?”林薇从包间里探出头,“怎么了?谁啊那是...”
她看到了陆䂙的背影,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周琛看了看苏晚苍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陆䂙离开的方向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温和地说:“苏小姐,你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先坐下休息?”
苏晚机械地点点头,回到座位上。面前的菜肴精致可口,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
“刚才那个人...”周琛斟酌着开口,“是陆䂙吧?陆氏建筑的创始人。”
苏晚猛地抬头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业内谁不认识他。”周琛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复杂,“年轻有为,才华横溢,不过...风评不是很好。听说他对工作要求严苛到变态,合作过的设计师没有不被他骂哭的。”
林薇在桌子下面踢了周琛一脚。
周琛反应过来,连忙补救:“当然,这也说明他有追求完美的精神。建筑这个行业,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推动进步...”
“没关系。”苏晚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说得对,我的设计确实有问题。”
整顿饭,苏晚都吃得心不在焉。她努力参与话题,和周琛聊设计,聊行业,聊最近的展览,但脑子里全是陆䂙刚才那个眼神。
冰冷的,疏离的,毫无波澜的。
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饭吃到一半,苏晚的手机响了。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晚晚,你外婆住院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急性肠胃炎,疼得厉害,我们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...”
苏晚猛地站起来:“我马上过去!”
挂断电话,她匆忙收拾东西:“对不起,我外婆住院了,我得赶紧过去。”
“我送你!”林薇和周琛同时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打车就行。”苏晚抓起包,“薇薇,单你先买,我回头转你。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!”林薇推着她往外走,“快去吧,有事给我打电话!”
苏晚冲下楼,在路边拦车。晚高峰,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,全都载着客。雨夹雪又开始下了,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刺骨的凉。
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,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面前停下。
车窗降下,驾驶座上是陆䂙。
苏晚愣住。
“上车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不用了,我打车...”
“这个时间打不到车。”陆䂙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上车,我送你。”
苏晚还在犹豫,陆䂙已经推开了副驾驶的门。
雨越下越大,她咬咬牙,坐了进去。车内很干净,有淡淡的雪松香和皮革的味道。中控台上放着一个药盒,和她包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陆䂙启动车子,汇入车流。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“去哪?”陆䂙终于开口。
“人民医院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你生病了?”
“我外婆。”苏晚简短地回答。
陆䂙没再问,只是调转了方向。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,红灯一个接一个,时间被无限拉长。
苏晚盯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霓虹灯,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身边这个人。但他的存在感太强了,哪怕只是安静地开车,也让她无法忽视。
“胃药吃了吗?”陆䂙突然问。
苏晚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“...吃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沉默。
车子终于驶入医院停车场。苏晚道了声谢,推门下车。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包围,她打了个寒颤,快步往急诊大楼跑。
挂号,缴费,找诊室...一系列流程忙下来,苏晚已经浑身湿透。外婆躺在急诊留观床上,脸色苍白,母亲在旁边守着,眼睛红肿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苏晚问。
“说是急性肠胃炎,要住院观察两天。”母亲拉着她的手,“晚晚,多亏你来得快,我一个人都快吓死了...”
“没事了妈,我在这儿陪着。”苏晚安抚着母亲,心里却乱成一团。
外婆已经七十多岁了,身体一直不太好。这次突然病倒,让苏晚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——时间不等人,她陪伴家人的时间,原来已经这么少了。
护士过来通知要去做CT检查,苏晚推着轮椅送外婆去放射科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焦虑和悲伤的情绪几乎能触摸得到。
做完检查回到急诊区,苏晚正准备去找医生问结果,却在诊室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写病历,口罩遮住半张脸,但那双眼睛,苏晚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是陈默。
陆䂙的发小,也是当年他们恋情的见证者之一。医学院高材生,毕业后就进了人民医院,现在是消化内科的主治医师。
苏晚下意识地想躲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陈默抬起头,看到她,明显愣了一下。口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眼神里的惊讶是真实的。
“苏晚?”他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,比七年前成熟了不少,但轮廓没变。
“陈医生。”苏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我外婆...”
“急性肠胃炎对吧?”陈默翻开病历,“我刚才看到了。老人家年纪大了,饮食要注意,这次幸亏送来得及时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,欲言又止。
就在这时,诊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陆䂙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看到苏晚,他也愣了一下,随即移开视线,把保温桶放在陈默的办公桌上。
“我妈让送来的粥。”他的声音刻意冷淡,“说你这几天值班辛苦。”
陈默看看陆䂙,又看看苏晚,表情变得微妙起来:“谢谢阿姨。不过我现在没空吃,刚收了个急诊病人。”
他说的是苏晚的外婆。
陆䂙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苏晚身后的轮椅,和轮椅上虚弱的老人。他的目光在外婆脸上停留了几秒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外婆却认出了他。
“小陆?”老人的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是小陆吗?”
苏晚的心脏骤停。
“外婆,您认错了...”她慌忙想要解释。
但外婆已经握住了陆䂙的手。那只布满皱纹的手,颤抖着,却握得很紧:“小陆啊,好久没见你了...当年你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,每次都吃两碗饭...”
苏晚感到一阵眩晕。她想拉开外婆的手,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陆䂙站在那里,任由外婆握着他的手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不像平时那么冰冷,但也谈不上柔和,更像是一种...凝固的复杂。
“外婆,您认错人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不是...”
“怎么会认错呢?”外婆固执地说,“你就是小陆,晚晚的男朋友,那年暑假天天来家里吃饭...后来怎么就不来了呢?”
诊室里安静得可怕。陈默站在一边,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护士推着新病人进来,看到这场面也愣住了。
苏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外婆,您记错了。这是陆总,我们公司的合作方...”
“合作方?”外婆困惑地看着她,“可是...”
“阿姨,您先好好休息。”陈默适时介入,示意护士推轮椅,“检查结果出来了,情况不严重,住院观察两天就好。我给您安排床位。”
外婆被推走了,离开时还频频回头看向陆䂙。
诊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苏晚不敢看陆䂙,也不敢看陈默,盯着地面的大理石花纹,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“那个...”陈默清了清嗓子,“陆䂙,粥放这儿吧,我晚点吃。苏晚,你外婆的住院手续办好了吗?”
“办好了。”苏晚声音很低。
“那你去病房陪她吧,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。”
苏晚如蒙大赦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䂙叫住她。
她僵住,慢慢转过身。
陆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似乎在找什么,然后递到她面前:“我的号码。有需要...随时打。”
屏幕上是一串数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陆䂙。
苏晚愣愣地看着那串数字,七年前她倒背如流的号码,如今早已注销。这是他现在的号码,一个完全陌生的数字组合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最后,她还是拿出手机,机械地输入号码,保存联系人。名字那一栏,她犹豫了一下,打上了“陆总”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然后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走廊很长,灯光苍白。苏晚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听见身后诊室的门关上,听见陈默和陆䂙低声交谈的声音,但具体说什么,听不清。
走到外婆的病房门口,她停下脚步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手机在手里震动,屏幕亮起,是刚刚保存的“陆总”的号码。
下面还有一条系统自动生成的联系人信息:“工作电话,谨慎拨打。”
苏晚盯着那行字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七年了,他们从最亲密的人,变成了需要“谨慎拨打”的工作关系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白色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转坠落,覆盖了整个世界,也覆盖了所有过去。
病房里传来外婆和母亲的低语声。苏晚深吸一口气,收起手机,推门进去。
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
无论是生病的亲人,还是...那个以为已经彻底走出,却在不经意间重新闯入生命的人。
夜还很长,雪还在下。
而她和陆䂙的故事,似乎才刚刚开始重新书写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知道结局会走向何方。
来源:UU读文城(www.uudwc.com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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