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觉得,结婚三周年纪念日,总该有点不一样。
她提前一个月就订好了市中心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靠窗位置,甚至还偷偷学了半个月的法式料理——虽然最后在煎鹅肝时把厨房弄得烟雾报警器直响,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惊喜方案。
“但至少,”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红酒我选得不错。”
那是一瓶1990年的罗曼尼·康帝,花了她整整三个月的稿费——没错,在成为傅太太之前,苏晚是个小有名气的财经专栏作家。只是婚后,傅沉洲那句“傅家不需要女人抛头露面”让她把笔名封存了起来。
晚上七点,苏晚坐在落地窗前,烛光映着她精心打扮的脸。她穿了条香槟色的长裙,是傅沉洲去年在她生日时说“很适合你”的那条。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,露出纤细的脖颈——上面空荡荡的,因为她没戴任何首饰。
“惊喜要留到最后。”她摸了摸手包里的丝绒盒子,里面是一对宝蓝色袖扣,造型是微缩的星图。傅沉洲喜欢天文,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提过了。
七点半。
侍者第三次过来询问是否要上菜时,苏晚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。
“再等等。”她说,“我先生可能堵车。”
八点。
餐厅里的情侣们已经开始享用甜点,时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。苏晚的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——她给傅沉洲发了三条信息,打了两通电话,全都石沉大海。
“女士,需要帮您把酒先醒着吗?”侍者的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“开吧。”苏晚说。
红酒倒入醒酒器时,漾开深红色的涟漪。苏晚盯着那些波纹,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,傅沉洲在婚礼上给她戴戒指时,手指也是这么微微颤抖的。
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,那是紧张的证明。
八点四十五分。
苏晚已经喝完了第二杯红酒,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整瓶都灌下去时,窗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了。
马路对面就是市妇幼保健院。
傅沉洲正从门诊大楼走出来,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个人——林薇儿,他那个据说“只是世交妹妹”的青梅竹马。
而林薇儿的另一只手,正轻轻抚在明显隆起的小腹上。
苏晚的第一反应是:今天医院妇产科也加班?
第二反应是:那件孕妇裙是香奈儿当季新款,她上周在杂志上看到过,价格相当于她手里这瓶红酒的十倍。
第三反应来得慢了些,但更真实——她手中的红酒杯歪了一下,酒液洒在了精心熨烫过的白色桌布上,迅速晕开一片刺眼的红。
“女士!”侍者急忙上前。
苏晚摆摆手,眼睛还盯着窗外。她看见傅沉洲弯腰对林薇儿说了句什么,后者立刻露出娇羞的笑容,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。然后傅沉洲——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冷静自持、仿佛情绪是种奢侈品的傅沉洲——竟然笑了。
笑得那么自然,那么温柔。
苏晚突然想起上个月,她半夜胃痛醒来,想叫醒身边人帮忙找药。傅沉洲皱着眉起身,从抽屉里翻出药箱扔在床上,说:“下次这种事叫陈妈。”
然后就背过身继续睡了。
“女士,您还好吗?”侍者担心地问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从手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,甚至没看具体数额。
“菜不用上了,”她说,“酒……送你们了。”
“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就当是,”苏晚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“纪念日礼物吧。”
她走出餐厅时,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脸:妆容依旧精致,表情却像戴了张劣质面具。门外的冷风一吹,她打了个寒颤,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忘了拿。
算了,她心想,反正那件外套也是傅沉洲买的。
回到傅宅时已经快十点了。
别墅里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诡异。苏晚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没听到任何声音——没有电视声,没有脚步声,连佣人陈妈惯常的“少奶奶回来了”都没有。
“陈妈?”她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客厅里传来一声嗤笑。
苏晚走过去,看见婆婆王美兰正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几上除了茶具,还有一份文件。
白色的封面,黑色的标题。
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“回来了?”王美兰没看她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,“等你一晚上,菜都凉了。”
苏晚的目光从协议书移到婆婆脸上:“傅沉洲呢?”
“沉洲陪薇儿做产检,累了,在楼上休息。”王美兰放下茶杯,终于正眼看向她,“你也别怪他,薇儿这胎怀得不稳,情绪也敏感,身边离不了人。”
“产检?”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“林薇儿怀孕,为什么是傅沉洲陪着?”
“这话说的,”王美兰笑了,“沉洲是孩子爸爸,他不陪谁陪?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苏晚感觉自己的听觉好像出了问题,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荒谬的话?她甚至下意识掏了掏耳朵,这个动作把王美兰逗乐了。
“怎么,不信?”老太太站起身,走到苏晚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,“苏晚啊,不是我说你,嫁进傅家三年,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我们傅家这么大的家业,总要有人继承吧?”
“所以……”苏晚的视线又飘向那份协议书,“你们就找好了替补?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王美兰拍拍她的肩,力道不小,“薇儿跟沉洲是青梅竹马,知根知底。林家跟咱们又是世交,门当户对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凑近苏晚耳边,压低声音:
“薇儿怀的是个男孩。B超照得清清楚楚。”
苏晚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,是王美兰最近新宠的某个法国牌子。据说一小瓶就顶普通人半年工资。这味道让她有点想吐。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她问。
“不签?”王美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苏晚,你是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的位置?这三年,你吃傅家的、用傅家的,连你爸公司那点破事,不也是沉洲出面摆平的?做人要知恩图报,别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这话粗俗得让苏晚挑了挑眉。
她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份协议书。纸张很厚,质感上乘,不愧是傅家的作风——连离婚都要用最好的材料。
条款一条条列得很清楚:她自愿放弃所有婚后财产,包括傅沉洲名下的房产、股票、基金;自愿放弃傅太太的身份及相关权益;自愿离开傅家,永不纠缠。
总结起来就是:净身出户,滚得越远越好。
“看完了?”王美兰在一旁催促,“赶紧签了吧,薇儿还等着搬进来呢。孕妇可不能受气。”
苏晚没说话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——万宝龙的,傅沉洲收藏品之一,据说是某个限量款。她旋开笔帽,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,还想讨价还价?”王美兰的耐心快耗尽了。
苏晚摇摇头,落笔。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的字很好看,是专门练过的行书,“苏晚”两个字写得行云流水,倒真像是在签什么重要合同。
签完字,她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
“附加条件:本人只带走个人旧物,其余一概不取。”
然后把笔帽盖上,放回原处。
“可以了?”她抬头问王美兰。
老太太大概没料到她这么干脆,愣了两秒才抢过协议书检查。确认签名无误后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:“算你识相。收拾东西去吧,明天中午之前搬出去。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苏晚说。
“随你。”
上楼梯时,苏晚的腿还是软的。
她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上挪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是傅沉洲在婚礼上说“我愿意”时的侧脸,一会儿是窗外他搀着林薇儿的画面,一会儿又是王美兰那句“占着茅坑不拉屎”。
真有意思,她想,原来在傅家人眼里,她就是个堵厕所的。
主卧的门关着。
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抬起又放下。最后她转身去了隔壁的客房——从半年前开始,傅沉洲就以“加班太晚怕吵到你”为由搬到了这里。
客房里很整洁,整洁得像酒店套房,没有半点生活气息。苏晚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他的几套西装,都是深色系,熨烫得一丝不苟。
她取出行李箱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衣服大多是傅沉洲让秘书买的,珠宝首饰是王美兰送的“傅太太标配”,连护肤品都是固定品牌每月上门服务。
真正属于“苏晚”的东西,少得可怜。
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行李箱——那是她大学时用的,边缘已经磨损,轮子也不太灵光。打开箱子,里面有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、几本财经类书籍、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是她和母亲的照片。那时候母亲还在世,笑着搂着她的肩,背景是她们家那个小小的阳台,阳台上种满了母亲最爱的茉莉花。
苏晚摩挲着照片,突然想起新婚夜。
那天傅沉洲喝了不少酒,进房间时身上还带着酒气。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,刚想说什么,手机就响了。
他接起电话,听了两句,脸色瞬间阴沉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然后挂断,看向苏晚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,一整夜没回来。
苏晚在新房里坐到天亮,直到伴娘打电话来问“新婚夜过得怎么样”,她才勉强挤出笑容说“太累了,刚醒”。
第二天下午傅沉洲才出现,递给她一个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和某个男人的背影。角度很刁钻,看起来很亲密。照片是匿名寄到傅沉洲公司的。
“解释一下?”傅沉洲的声音很冷。
苏晚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认出了那件外套——是她大学时兼职的公司老板,照片拍摄于一次团队聚餐后,老板顺路送她回学校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傅沉洲打断她,“苏晚,我娶你是因为爷爷喜欢你。但傅太太这个位置,你最好坐得安分一点。”
那时她以为,只要时间够长,误会总能解开。
现在想来,哪有什么误会。
不过是从一开始,他就没打算相信她。
收拾到一半时,主卧的门开了。
傅沉洲穿着睡袍走出来,头发还有些凌乱。他看到苏晚和她的行李箱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么晚在干什么?”
苏晚没抬头,继续把一本旧相册塞进行李箱:“搬家。”
“搬家?”傅沉洲像是没听懂,“搬去哪?”
“搬出傅家。”苏晚拉上行李箱拉链,站起身,终于看向他,“王女士没告诉你?协议书我已经签了。”
傅沉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他盯着苏晚,又看了看那个寒酸的旧行李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……也好。”
苏晚笑了。
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笑,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。傅沉洲被她笑得有些恼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我自己。”苏晚抹了抹眼角——奇怪,居然没眼泪,“三年了,我居然还在期待你会说点别的。”
比如“别走”。
比如“那是误会”。
哪怕只是一句“再给我点时间”。
但她等来的是“也好”。
多么精辟的两个字,完美概括了这三年婚姻的本质:一场迟早要结束的错误,现在纠正了,也好。
“东西都收拾完了?”傅沉洲移开视线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苏晚拎起行李箱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噪音,“剩下的,陈妈明天帮我寄到老地址就行。”
她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走,傅沉洲跟在她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,谁也没再说话。
下到一半时,箱子卡在了台阶转角。苏晚用力拽了两下,没拽动。她正想换个角度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行李箱的提手。
傅沉洲轻而易举地把箱子拎了起来,继续往下走。
苏晚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想起婚礼那天,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,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跟在后面。司仪说“请新郎迎接新娘”,他转过身,对她伸出手。
那天阳光很好,他的掌心很暖。
“到了。”傅沉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他们已经站在一楼玄关。傅沉洲把行李箱放下,转身面对她。两人距离很近,近到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——和她用的是同一款,薰衣草味。
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、属于女性的甜香。
林薇儿最喜欢的那个牌子。
“还有事吗?”苏晚问。
傅沉洲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。有愧疚吗?有不舍吗?还是仅仅只是……松了一口气?
“保重。”最后他说。
苏晚点点头,拉起行李箱,推开大门。
夜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傅沉洲还站在玄关的灯光下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而他身后的楼梯上,王美兰正站在那儿,抱着手臂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。
苏晚转回头,踏入夜色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咔哒咔哒响,像在给这场闹剧打拍子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走到第十步时,她停下来,从手包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。
打开,宝蓝色的袖扣在路灯下闪着微光。
她看了几秒,然后合上盒子,手腕一扬——
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盒子精准地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“纪念日快乐,傅沉洲。”她对着空气说。
然后拉起箱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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