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德七年,夏,六月初九。
太极殿内弥漫着死寂与药石混合的气息。三十六岁的北周武帝宇文邕躺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这位曾经驰骋沙场、威震北方的雄主,如今在病魔面前与常人无异。
太医令刘元守在榻边,手指从皇帝腕间收回时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龙驭宾天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俯身跪地。
刹那间,哀恸如潮水般漫过宫殿。皇后阿史那氏扑到榻前,十八岁的太子宇文赟跪地恸哭,其余皇子、嫔妃、内侍跪了一地,哭声与压抑的抽泣交织。
“父皇——”宇文赟的哭声格外响亮,但若有心人细看,会发现他眼角干涩。
就在这满殿哀戚中,无人注意到,殿外阴沉沉的天空划过一道极细微的银光,似流星而非流星,倏地没入太极殿的琉璃瓦顶。
林远的意识在混沌中漂浮。
上一刻,他还在图书馆的古籍区,为毕业论文查找北周武帝晚年政策的一手资料。连日熬夜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指尖拂过《周书》泛黄的书页时,心脏猛地一紧,眼前便黑了下去。
而此刻,他感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狭窄、冰冷、疼痛的躯壳中。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——
突厥草原的铁骑烟尘…晋阳城下北齐军队的溃败…诛杀权臣宇文护那夜的腥风…还有那碗味道奇特的汤药…
宇文邕的记忆,与林远自己的记忆,在这具身体里冲撞、融合。
不,不应该是这样。林远在意识深处挣扎。他研究过这段历史,宇文邕应该在建德七年六月丁酉日病逝,太子宇文赟即位,然后北周迅速衰落,最终被杨坚篡位建立隋朝…
“朕…没死?”
一个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声音,从他——从宇文邕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满殿死寂。
阿史那皇后僵住了,手指还停在半空。宇文赟的“哀恸”表情凝固在脸上,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与慌乱。太医令刘元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惨白。
林远——或者说,占据了宇文邕身体的林远——艰难地睁开眼。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明黄色的帷帐顶端,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。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部剧痛,这具身体确实濒临崩溃。
但“宇文邕”必须活下来。
不,是他必须活下来。
“水…”他用尽力气,挤出这个字。
殿内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。死而复生?不,是刚才误判了?无数道目光投向太医令刘元,他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。
“陛、陛下?”阿史那皇后最先反应过来,颤抖着靠近,“您…您醒了?”
“水。”林远重复,并尝试移动手臂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全身骨头都在呻吟,但他成功了——宇文邕的手抬起了几寸。
“快!水!温水!”阿史那皇后尖声叫道。
混乱重新开始,但这次是另一种混乱。宦官连滚爬跑去端水,太医们围上来重新诊脉,皇子们神情各异。林远借着喝水的间隙,快速扫视着殿内的一切。
古雅的殿宇结构,跪了满地的宫人,衣着华丽的嫔妃皇子,还有空气中真实的、混合着熏香与药草的气味——这一切都太真实,太细致,不可能是梦。
他真的成了宇文邕。
“陛下脉象…奇哉!”一位老太医诊脉后,声音发颤,“方才明明已…可此刻虽虚弱,却有复苏之象!天佑大周,天佑陛下啊!”
天佑?林远心中苦笑。若非那段突然涌入的银光,若非他这个现代灵魂鸠占鹊巢,宇文邕此刻已是一具尸体。但太医的误判给了他最好的掩护。
“朕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模仿着史书中宇文邕的语气,“方才似入幽冥,见先祖于云端,言大业未成,命朕归来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众人神色各异。有惊喜的,有怀疑的,也有眼神闪烁的。
“陛下洪福齐天!”宦官总管李安第一个叩首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。
宇文赟也反应过来,扑到榻边:“父皇!您吓坏儿臣了!”他演技不错,但林远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。
是了,历史上宇文赟急于登基,宇文邕一死他就原形毕露。林远心中冷笑,面上却只是虚弱地拍了拍太子的手。
“朕倦了,”他闭上眼,“除皇后、太子、太医令,余人皆退。”
很快,殿内只剩下四人。林远在阿史那皇后的搀扶下坐起些许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。
阿史那氏,突厥公主,宇文邕的政治联姻妻子,年三十二,风韵犹存,眼中此刻是真实的关切与困惑。
宇文赟,十八岁,相貌英俊,但眼下浮肿,身上有酒气——按史载,他在宇文邕病重期间依然纵情声色。
太医令刘元,五十余岁,医术世家出身,此刻跪地低头,肩膀微颤。
“刘太医,”林远缓缓开口,“朕的病,究竟如何?”
刘元伏得更低:“陛下之症,乃积劳成疾,又染时疫,本…本已危殆。然陛下真龙之躯,得上天庇佑,实乃奇迹。臣定当竭尽全力,为陛下调理。”
“积劳成疾,”林远重复这四个字,目光落在刘元发白的指节上,“可有…他因?”
刘元身体一颤。
“陛下何意?”阿史那皇后敏锐地问。
林远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刘元。宇文邕的记忆碎片中,那碗药的味道确实不对。而太医误判皇帝驾崩,若在平时已是死罪,可刘元方才的惊恐远超这个程度。
是疏忽,还是…有意为之?
“罢了,”林远忽然松了语气,“你且退下,开方煎药。朕要好好养着,大周…还有许多事要做。”
刘元如蒙大赦,叩首退出。
殿内只剩下“一家人”了。
宇文赟似乎想说什么,但林远先开了口:“赟儿,朕病重这些日子,朝中可有要事?”
“回父皇,并无大事,”宇文赟答得很快,“只是突厥小股骑兵扰边,已由并州总管击退。另有山东旱情,已命地方开仓赈济。”
答得流利,但太流利了,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。林远记得史料记载,宇文邕病重期间,宇文赟迫不及待地开始笼络朝臣,甚至私下以“新君”自居。
“你做得不错,”林远淡淡说,话锋一转,“朕听闻,你前日去了教坊司,彻夜未归?”
宇文赟脸色一变。
“陛下,赟儿他…”阿史那皇后想辩解。
“皇后不必多言,”林远摆摆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朕乏了,你们也退下吧。明日起,太子每日需来禀报朝政,朕虽卧病,心还在朝堂上。”
这是敲打,也是试探。
宇文赟与阿史那皇后对视一眼,行礼告退。
殿内终于只剩下林远一人…或者说,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,困在一千四百多年前的皇帝身体里。
他缓缓躺下,闭上眼睛,开始整理思绪。
第一,他穿越了,成了本应病逝的北周武帝宇文邕。原因不明,但这是现实。
第二,宇文邕之死有蹊跷,慢性中毒的可能性很大,太医令刘元可疑。
第三,太子宇文赟不可靠,但废立需慎重,以免引发朝局动荡。
第四,现在是建德七年夏,按历史,宇文邕死于六月,接下来是:宇文赟继位,荒淫无道,两年后传位给幼子,自称天元皇帝,又一年暴毙,杨坚趁机掌权,建立隋朝。
不,这一切都不能发生。
林远猛然睁眼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。既然他成了宇文邕,既然历史给了他这个机会,那么北周不会短命,中华也不会等到隋唐才迎来大一统。
他要让这个时代,提前走向另一种可能。
但首先,他得活下去,并找出谁想杀宇文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宦官端药进来。浓黑的药汁,气味扑鼻。林远盯着那碗药,忽然开口:“先放着,朕待会再喝。去给朕取些蜜饯来。”
宦官不疑有他,放下药碗退出。
林远端起药碗,走到窗边盆栽处,将药汁缓缓倒入花盆中。
“陛下,您这是…”一个小宦官正好进来,见状愣住。
“此药太苦,”林远神色自若,“给朕换太医令的徒弟重新煎一副,就说朕嫌这药有异味。”
小宦官不敢多问,端起空碗退出。
林远回到榻上,心跳有些快。这是个冒险的试探,如果刘元真的有问题,那么——
“陛下!”不到一刻钟,刘元连滚爬冲了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,“臣、臣亲自来为陛下诊脉,方才的药…是否不対?”
他眼中的惊恐,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林远静静看着他,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。
“刘太医,你慌什么?朕只是嫌药苦罢了。”
烛火摇曳,将刘元颤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。
而真正的困局,才刚刚开始。
【北周小识·壹:宇文邕之死疑云】
历史上,宇文邕的突然病逝确实存在疑点。
时间巧合:578年五月伐突厥,六月突然病重,七月去世,从发病到驾崩仅两个月,时年36岁。
继承人异常:其子宇文赟在父亲死后立即原形毕露,不仅逼奸父妃,还杀害劝谏的宗室大臣,与宇文邕生前的严厉管教判若两人。
最大受益人:宇文赟即位后,杨坚逐步掌权,八年后建立隋朝。有史家推测,宇文邕可能被希望维持鲜卑旧制的保守势力所害。
历史评价:唐代魏征在《周书》中叹道:“武帝克己励精,若非天不假年,统一天下者,非隋文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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