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：玄洲肇世

第一章 青竹雨

青竹村的雨总带着股竹腥味。

林默蹲在自家药圃边，指尖捏着株凝露草，叶片上的水珠滚到指缝里，凉丝丝的。他娘在屋里喊：“阿默，把晾着的草药收进来！”他应了声，起身时裤脚沾了圈泥，像给灰布裤子镶了道土黄色的边。

药圃挨着后山，竹影斜斜地压在篱笆上，风一吹就晃。林默抱着半筐晒干的紫苏往回走，路过村头老槐树下的石碾时，看见孙伯蹲在那儿抽旱烟。老人烟杆上的铜锅泛着油光，烟圈裹着雨丝，没飘多远就散了。

“阿默，过来。”孙伯招手，烟杆往鞋底磕了磕，“你娘让你采的薄荷，带了没？”

林默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刚掐的薄荷尖，绿得发亮。“孙伯，您又咳了？”他知道老人肺不好，薄荷煮水治咳嗽最管用。

孙伯接过纸包，指腹蹭过林默手背上的泥痕，忽然道：“这雨下得邪性，后山该出好东西了。”他往山坳的方向瞥了眼，“明儿天放晴，跟我去走走。”

林默愣了愣。孙伯是村里的老药师，识得山里的草木，却很少带他进山——后山深处有瘴气，大人们从不许小孩靠近。他刚要问，孙伯已扛起靠在碾子上的药锄，背影佝偻着，像株被雨打弯的老竹。

夜里雨停了。林默躺在竹床上，听着窗外竹枝扫过屋檐的“沙沙”声，翻了个身。他想起孙伯烟杆上的铜锅，想起山坳里常年不散的白雾，眼皮渐渐沉了下去。

天蒙蒙亮时，他被鸡叫吵醒，摸黑套上衣服，灶房里飘来玉米粥的香气。他娘正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发亮：“阿默，孙伯来叫你了，在门口等着呢。”

林默抓了个窝头就往外跑。孙伯站在老槐树下，药篓斜挎在肩上，里面装着把小镢头和麻布包。“走。”老人只说一个字，转身往山路走。

晨露打湿了草鞋，山路滑得很。林默跟着孙伯的脚印走，看老人的裤脚被草叶上的露水浸得发深，手里的药锄时不时敲敲路边的石头，像是在听声音。

“阿默，记着，”孙伯忽然开口，声音被晨雾滤得很轻，“山里的草木都有性子，你对它急，它就给你使绊子；你慢下来，它才肯把好东西给你。”

林默没懂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睛却被路边丛里的一抹金黄勾住了——那是株从没见过的草，四片叶子围着颗圆滚滚的金果，果子上沾着露水，像裹了层碎星星。

“别动！”孙伯猛地按住他的手，眼神亮得惊人，“紫茎金果！”

林默的指尖离果子还有半寸，被老人粗糙的手掌裹住，感觉对方的手在微微发颤。他这才看清，那草的茎是暗紫色的，金果嵌在中间，像被四片绿叶捧着的小太阳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能活人的东西。”孙伯从药篓里摸出麻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把金果连茎挖起，根须上的泥土都没敢抖掉，“阿默，你跟这果子有缘。”他把包好的金果塞进林默怀里，“揣好，别让太阳晒着。”

林默把布包贴在胸口，感觉那点温热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，像揣了只刚破壳的小鸡。他抬头时，见孙伯正望着山坳深处，眉头皱着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晨雾慢慢散了，露出远处青灰色的山尖。林默摸着怀里的布包，忽然觉得，今天的山路好像比往常长了些，又好像，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，变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