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玲珑木铺,晨烟里的雕刀
天启三年,春。京城南城的晨雾还没散透,青石板路上就滚过了卖豆腐脑的梆子声,混着巷口铁匠铺的打铁声,揉碎了市井的烟火气。沈墨坐在自家“玲珑木铺”的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雕刀,正对着一块黄杨木细细雕琢。
这块黄杨木是前几日城南张老爷订的摆件,要雕一幅“松鹤延年”的透雕屏风,光是勾勒轮廓就耗了沈墨三天功夫。他的手指粗粝,指腹上满是老茧,那是十几年握雕刀磨出来的印记,可指尖却稳得像钉在木头上,雕刀划过木面,卷出的木花细如棉絮,落在脚边的竹筐里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沈小哥,又忙活呢?”隔壁卖馄饨的王婆端着一碗热馄饨走过来,搁在铺子里的木桌上,“刚煮的,放了虾皮和紫菜,垫垫肚子。”
沈墨抬眼,放下雕刀起身道谢,接过馄饨碗时,指尖碰到碗沿的热意,才觉出自己从四更天坐到现在,连口水都没喝。他今年二十有三,生得眉目清俊,只是常年低头做活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了几分锐气,只剩一身沉稳的市井气。
“谢王婆。”他舀了一口馄饨,热汤滑进喉咙,驱散了晨寒,“张老爷的屏风赶得紧,得赶在三月三他寿辰前交活。”
王婆叹了口气,往铺子里扫了一眼,见货架上摆着些木雕小玩意儿——小罗汉、木簪、机关木盒,都是沈墨闲时做的,却没几个主顾问津。“你这手艺是祖传的好,偏偏这年头,谁肯花大价钱买木雕?前儿我听人说,西城的木活铺都关了两家了。”
沈墨低头喝着馄饨,没应声。他心里清楚,这“透雕玲珑木”的手艺虽好,却费时费力,寻常百姓买不起,达官贵人又偏爱金玉摆件,他这铺子能撑到现在,全靠偶尔接些官府的小活,再做些零碎物件换些米面钱。
铺子里的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,是沈墨的母亲。沈母前年得了咳疾,入冬后愈发严重,抓药的银子像流水似的花出去,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。沈墨放下碗,擦了擦手走进里屋,替母亲掖了掖被角,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
“墨儿,别累着自己。”沈母的声音虚弱,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,满眼心疼,“那屏风的活要是太累,就推了吧,娘的病不打紧。”
“娘,说什么呢。”沈墨笑了笑,将水杯递到母亲嘴边,“张老爷给的定金够抓两个月的药了,等做完这活,再给您买些蜜饯补补。”
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母亲的药钱一日都不能断,可铺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,再这么下去,别说抓药,连糊口都难。
走出里屋,沈墨重新拿起雕刀,对着黄杨木继续雕琢。雕刀划过木头的“沙沙”声,在晨雾里轻轻响着,像是他攥紧的日子,看似安稳,实则早已绷成了一根弦。
第二节 街坊闲谈,生计的愁绪
日头渐渐升起来,晨雾散了,南城的街巷热闹起来。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,买菜的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唯有玲珑木铺门前,依旧冷清。
沈墨雕了半晌,手腕酸得厉害,便放下雕刀,走到铺子门口伸了个懒腰。斜对面的布庄老板周掌柜正搬着货,见他出来,扬声喊了句:“沈墨,过来搭把手!”
沈墨走过去,帮着周掌柜把几匹绸缎搬进铺子里,周掌柜递给他一袋花生,两人坐在布庄的门槛上聊起来。
“你这铺子,最近生意还是不行?”周掌柜剥着花生,瞥了眼玲珑木铺,“我看你天天雕啊雕的,也没见多少人来买。”
“还行,能混口饭吃。”沈墨捏了颗花生放进嘴里,味道有些涩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“混口饭吃?”周掌柜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你娘的病要花钱,你这手艺虽好,可太不接地气了。我听说西城有个木匠,专做桌椅板凳,生意红火得很,你要不也改改路子?”
沈墨摇摇头。这“透雕玲珑木”是沈家祖传的手艺,从祖父那辈传下来,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三代,讲究的是“雕木成玲珑,藏韵于方寸”,做桌椅板凳的粗活,不是他不愿做,是怕糟蹋了祖传的手艺。
“我试过做些小物件,木簪、木盒什么的,也卖不出几个钱。”沈墨低声道。
周掌柜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年头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你要是实在撑不下去,跟我说,我这布庄缺个记账的,虽赚不了大钱,好歹能混个温饱。”
沈墨心里一暖,谢过周掌柜的好意,却还是摇了摇头。他不能放下这门手艺,不仅是因为祖训,更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是他支撑这个家的底气。
正说着,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声,几个孩童追着跑,嘴里喊着:“皇榜!皇榜贴出来了!朝廷要招手艺人啦!”
周掌柜眼睛一亮,站起身:“皇榜?走,去看看!”
沈墨本没什么兴趣,可架不住周掌柜拉着,只好跟着往街口走。心里却想着,招收艺人又如何?京城的能工巧匠多的是,轮不到他这个市井小木匠。
第三节 街口皇榜,喧嚣中的心动
街口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,吵吵嚷嚷的,都是来看皇榜的。沈墨被周掌柜推着挤到人群前面,抬头看向那张黄底黑字的皇榜,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写着朝廷征召天下顶尖手艺人,凡入选者,赏银百两,若手艺出众,还能获封官职,入朝供职。
“我的天,赏银百两!”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可是笔巨款啊!沈墨,你这手艺,说不定能选上!”
沈墨的心猛地一跳,百两银子,足够给母亲抓一年的药,还能把铺子翻修一下。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,朝廷征召手艺人,哪是那么容易的事?且不说京城藏龙卧虎,单是那宰相魏渊亲自督办此事,就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我就是个小木匠,哪能跟那些名匠比。”沈墨低声道。
“你这透雕手艺可不一般!”旁边一个老银匠插嘴道,“前年你给我雕的那个银饰底座,玲珑剔透,连宫里的造办处师傅看了都赞不绝口,你去试试,准行!”
周围的街坊也跟着附和,都说沈墨的手艺够格,让他去报名试试。沈墨看着皇榜上“赏银百两”四个大字,又想起母亲咳得喘不过气的样子,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。
他挤开人群,走到张贴皇榜的差役面前,问道:“差爷,报名要去哪里?”
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穿着粗布衣衫,手上满是老茧,便指了指不远处的顺天府衙:“去顺天府登记,带上你的手艺证明,三日后统一去宰相府考核。”
沈墨谢过差役,转身往回走,脚步有些飘。百两银子像一块磁石,吸着他的心,可他也隐隐觉得,这天上掉下来的好处,未必是真的馅饼。
回到玲珑木铺,沈墨坐在门槛上,看着手里的雕刀发愣。母亲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,像锤子敲在他心上。他攥紧了雕刀,心里做了决定:去报名。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也要试试,为了母亲,也为了这门祖传的手艺。
第四节 连夜备艺,木头上的执念
决定报名后,沈墨便开始准备考核的物件。他翻出铺子里最好的一块紫檀木,这是祖父留下的木料,质地坚硬,纹理细腻,最适合做透雕摆件。他打算雕一幅“九凤朝阳”的玲珑摆件,这是沈家手艺里最复杂的样式,也是最能体现“透雕玲珑木”精髓的作品。
入夜后,南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玲珑木铺里还亮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映着沈墨专注的侧脸。他握着雕刀,先在紫檀木上勾勒出九只凤凰的轮廓,再用细雕刀一点点刻出凤凰的羽毛、翅膀,每一刀都精准无比,连凤凰眼睫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。
母亲起夜时,看到他还在忙活,便劝道:“墨儿,别熬太晚了,身子要紧。”
“娘,我没事。”沈墨头也没抬,手里的雕刀依旧在木头上游走,“这摆件得雕得精致些,才能在考核里出彩。”
母亲看着儿子的背影,没再多说,只是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桌上,默默退了出去。她知道儿子的性子,认定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沈墨雕到后半夜,眼皮开始打架,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又继续忙活。紫檀木质地坚硬,雕起来格外费力,他的手指被雕刀磨得发红,甚至磨破了皮,渗出血珠,他也只是用布条随便缠了缠,继续雕刻。
他想起小时候,祖父教他雕第一块木头时说的话:“做木匠,要把心刻进木头里,木头才有魂。”那时候他不懂,只觉得雕木头好玩,如今才明白,这门手艺不仅是谋生的手段,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。
天快亮时,“九凤朝阳”的摆件终于雕出了雏形,九只凤凰环绕着太阳,羽翼舒展,层层叠叠的透雕让摆件看起来玲珑剔透,仿佛凤凰随时都会从木头上飞出来。沈墨看着自己的作品,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把摆件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,又找出祖父留下的手艺图谱,塞进怀里。这图谱里记着沈家透雕手艺的核心诀窍,是他最后的底牌。做好这一切,他才趴在桌上,沉沉睡去。
第五节 邻里相送,前路的未知
三日后,是去宰相府考核的日子。清晨,沈墨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,抱着装着紫檀摆件的木盒,走出了玲珑木铺。
巷口已经站了不少街坊,王婆端着一篮子煮鸡蛋,硬塞到他手里:“沈小哥,拿着路上吃,考个好成绩回来!”
周掌柜也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布包:“里面是些碎银子,要是选上了,买点好吃的补补,要是没选上,也别灰心,回来哥请你喝酒。”
沈墨看着街坊们关切的眼神,心里暖暖的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在南城住了二十多年,这些街坊邻里就像家人一样,在他最难的时候,总能伸出援手。
“谢谢大家,我会尽力的。”沈墨抱了抱拳,转身往顺天府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街口,他看到不少和他一样的手艺人,有铁匠、绣娘、酿酒师,个个都背着工具,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神情。大家互相打量着,没人说话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压抑的竞争感。
顺天府衙前,差役正在点名,核对报名者的信息。沈墨报上名字,差役看了看他的木雕摆件,点了点头,让他站到队伍里。
不多时,队伍集结完毕,十几名手艺人跟着差役往宰相府走去。走在京城的大街上,沈墨看着两旁的朱门大院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从小在南城长大,从未踏入过这样的权贵之地,如今却因为一纸皇榜,走进了这深不可测的漩涡。
宰相府坐落在京城的中心地带,朱红大门,铜环兽首,门口站着威风凛凛的护卫,透着一股威严。沈墨跟着队伍走进府门,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,云层厚重,像是预示着前路的未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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