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清溪村赵家院里的老槐树枝桠光秃,让西北风刮得呜呜作响,像谁在哭。东厢房那扇漏风的破木窗里头,油灯的火苗颤颤巍巍,映着炕上小小一团被褥。
三岁的赵禾躺在里头,脸烧得通红,嘴唇却白得发青。气儿吸进去像拉破风箱,吐出来只剩游丝一缕。
“王郎中,您再给瞧瞧……”王氏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她攥着衣角的手关节泛白,“禾儿晌午还能喝下半碗糊糊,这会儿……这会儿咋唤都唤不应了……”
坐在炕沿的老郎中收回搭脉的手,捻了捻稀疏的山羊胡,沉沉叹了口气。
这叹气声比外头的风还冷。
赵老实蹲在门口,脑袋几乎要埋进裤裆里,手里那杆早灭了火的旱烟袋捏得死紧。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是赵老三的媳妇刘氏在翻找什么,一边翻一边嘀咕:“油罐子咋又见了底……”
老郎中起身,拍了拍旧棉袍上不存在的灰:“赵家老大,不是我不尽力。娃儿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,又撞上这么猛的寒气,高烧三日不退……肺里的啰音重得,唉。”
他顿了顿,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纸包:“这里头是参须,吊命的。拿三碗水文火煎成一碗,若能灌下去,或许……能拖到明日卯时。”
“参、参须?”王氏腿一软,全靠扶着炕沿才没瘫下去,“这得……多少钱?”
“八十文。”老郎中别开脸,“按说乡里乡亲不该收这么贵,可这参须是我留着自家应急的……”
八十文。
赵老实猛地抬头,眼珠子布满血丝。全家一年的现钱结余,也不过百来文。
“给。”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庄稼汉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他起身,踉跄着走到墙边那口掉漆的木箱前,打开,从最底下摸出个蓝布包。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几串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他数出八十枚,每一个都带着温热的汗渍。剩下的,不到二十文。
老郎中收了钱,留下纸包,又叹了口气,拎着药箱钻进寒风里。
刘氏从灶房探出头,眼睛在那包参须上打了个转,撇撇嘴:“大哥,不是我说,八十文啊!够咱家吃半个月的油盐了。禾娃这身子,你们又不是不知道,从落地就泡在药罐子里……这钱扔水里,还能听个响呢。”
“你闭嘴!”王氏突然扭头,眼里烧着火,“我的禾儿能活!一定能活!”
“行行行,能活能活。”刘氏翻个白眼,缩回灶房,声音却清清楚楚飘出来,“老三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咱爹娘年纪大了,虎子也正要长身体,一家子的嚼用……”
窗外,赵老三蹲在檐下避风的地方,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王氏再没心思理会,抖着手去煎药。赵老实守在炕边,用破布巾蘸着凉水,一遍遍敷在儿子滚烫的额头上。
参须的苦味混着土腥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时,外头天色已黑透。风更急了,吹得窗纸噗噗作响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药煎好了,浓黑的一碗。
王氏抱起儿子,赵老实小心地撬开那咬紧的牙关,一勺一勺往里灌。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,渗进打满补丁的旧棉袄里。
喂完药,夫妻俩一左一右守着,眼睛死死盯住孩子青白的小脸。
油灯爆了个灯花。
赵禾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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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乱。灼热。冰冷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里冲撞——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光,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,会议室里永无止境的PPT,还有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时刺耳的嘀声……
然后是无边的黑,和窒息般的挤压感。
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透进一丝光,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声音,嘈杂的人言,女人的哭泣,苦涩的液体灌入喉咙……
我是谁?
赵禾……对,我叫赵禾。三十四岁,某农科院下属项目组最年轻的负责人,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,猝死在办公桌前。
那现在……
更多零碎的画面涌入:土坯房,油灯,粗布衣服,永远吃不饱的肚子,还有身上挥之不去的、虚弱的酸痛感。
一个三岁孩童的记忆,稚嫩而模糊,却无比真实地与他庞大的前世记忆交融、碰撞。
我……穿越了?还穿成了一个……病得快死的三岁孩子?
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还没升起,就被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淹没。肺像破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,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,连睁开眼皮都重若千钧。
我要死了吗?刚来,就要死?
不……不甘心……
前世卷生卷死,好不容易爬到能真正做点实事的位置,还没来得及展开拳脚……
今生……这具身体虽然破败,可这是个全新的世界,一个或许……更需要那些知识的世界……
“禾儿……娘的禾儿啊……”女人压抑的呜咽贴在耳边,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颊。
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,和门外毫不掩饰的议论——
“参须都用了,怕是熬不过今晚……”
“早说了是赔钱货,养不大的……”
“八十文,啧啧……”
冰冷的愤怒,混杂着强烈的求生欲,像火星溅入油锅,在赵禾混沌的识海里轰然炸开。
不能死!
至少……不能死得这么憋屈!
他用尽全部意志,对抗着沉重的躯体,搜寻着破碎的记忆和感知。三岁孩子有限的见闻……这个家,这个村子,这个时代……冬天……寒冷……疾病……
有什么……有什么能用的……
前世庞杂的知识在脑中飞速闪回,医学,农学,植物学……
高烧……肺炎……古代……缺医少药……
窗外……风里有干草的味道……还有……
他涣散的目光,透过模糊的泪翳和昏暗的灯光,勉强聚焦在窗棂的缝隙。
那儿卡着几缕枯白的、绒毛状的东西,随着狂风不时颤抖。
那是……
前世童年,外婆端着搪瓷碗,追着喂他喝下的、苦涩的褐色汤汁……
田间地头,一簇簇不起眼的黄花……
“清热……解毒……消肿……散结……”
破碎的词句,伴随着强烈的认知,冲破了喉咙的阻滞。
“蒲……蒲公英……”
气若游丝,几乎听不见。
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王氏,浑身猛地一颤!
“禾儿?禾儿你说话了?”她扑到近前,耳朵几乎贴上儿子干裂的嘴唇。
“……水……蒲公英……水……”
这一次,稍微清晰了一点。
王氏愣住了,茫然地看向丈夫。赵老实也听见了,脸上是同样的困惑和难以置信。
“蒲公英?那是……喂猪的野草啊……”刘氏不知何时又凑到了门口,嗤笑一声,“烧糊涂了说胡话呢。大嫂,你可别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王氏突然厉声打断她,转头看向赵老实,眼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光,“他爹!你听见了吗?禾儿要蒲公英!他从来没说过胡话!”
赵老实看着妻子疯狂的眼神,又看看炕上气息微弱的孩子,一跺脚:“等着!”
他冲进寒风里,没过多久,攥着一把连根带泥、冻得蔫巴巴的蒲公英回来。植株瘦小,叶子枯黄,顶端那点白色的绒球也残缺不全。
王氏一把夺过,冲到灶房,舀水,清洗,塞进陶罐里猛煮。什么章法也没有,就是一股脑地煮,煮出满屋青涩的草腥气。
煮好的水,绿得浑浊。
王氏吹凉了,再次抱起赵禾,一点点喂进去。
这一次,赵禾的吞咽似乎顺畅了一点点。
一碗草水下肚,夫妻俩继续守着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风声凄厉。
油灯快要燃尽。
炕上那小小的身体,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然后,发出一声细弱的、却清晰的咳嗽。
紧接着,呼吸声虽然依旧粗重,却不再那么断续,胸口那吓人的起伏,也平缓了些许。
王氏屏住呼吸,伸手探向儿子的额头。
依旧烫手,但那种滚烫里,似乎……退去了一丝让人心慌的死气?
“他爹……”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摸摸……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好些了?”
赵老实粗糙的手掌覆上去,良久,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,眼眶倏地红了,重重地点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灶房门口,刘氏张着嘴,脸色变幻。檐下的赵老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透过破窗往里看,眼神复杂。
后半夜,赵禾又迷迷糊糊被喂了两次蒲公英水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在持续的高热和疲惫中,沉沉睡去。呼吸虽然仍重,却平稳了许多。
鸡叫头遍。
王氏瘫坐在炕沿,望着儿子终于有了点血色的睡脸,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,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赵老实走到墙边,看着木箱里那所剩无几的铜钱,沉默得像一尊雕像。
刘氏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,摆上桌时,轻飘飘说了句:“命是捡回来了,可往后呢?这病怏怏的身子,干不了活,还得天天吃药,就是个无底洞。”
赵老实端起碗的手,僵在半空。
王氏擦干眼泪,慢慢抬起头。她没有看刘氏,也没有看赵老三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晨光里,落在那几株被赵老实随手扔在窗根下、冻得僵硬的蒲公英上。
她忽然站起身,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株蒲公英捡起来,抖掉泥土,放在窗台上。
然后,她转过身,看着桌边的丈夫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:
“他爹。”
“咱禾儿,不能一辈子土里刨食。”
“这书,就是砸锅卖铁,也得让他读。”
晨光刺破乌云,落在她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。
窗台上,那几株奄奄一息的蒲公英,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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