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公元189年,中平六年。
常山国,冀州地界。
秋老虎发威,太阳烤得人冒油。
田埂上全是忙活的农人,汗珠子砸进土里。
树上的蝉叫得嗓子快劈叉。
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屁孩,胯下骑根竹竿当战马,嗷嗷喊着“杀敌”
。
狗子被追得满地蹽,尾巴夹得只剩个尖儿。
高坡上,一老一少对坐着啃干粮。
“师父,要是没仗打多好。”
老头眯眼嚼了口饼:“世道不等人啊。”
“黄巾刚灭,董卓又来祸害洛阳。”
“宫里乌烟瘴气,孩子还没长齐牙,就得扛刀上阵。”
“死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公孙牧盯着坡下疯跑的孩子,手指无意识抠着树皮。
童渊捋了把胡子,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景略,你真打算下山了?”
这话问得他自个儿都愣住。
前年就催过这大徒弟出山,结果人家回一句:“明主还没露脸呢。”
二徒弟张任早走了,三徒弟张绣也溜了。
连最小的赵云都快出师了,这老大还赖在山上啃馍。
公孙牧抓了抓后脖颈,叹了口气:“走,真该走了。”
“董卓把天捅了个窟窿,各州郡马上就要掀桌子。”
“错过这波,再等十年都不一定有这机会。”
他眯眼望向南边陈留方向。
心里门儿清——
半月之内,曹操刺董的事儿就得传遍天下。
接着就是檄文一发,诸侯点兵,直扑洛阳。
那会儿诸侯们刚结盟,实力嗖嗖往上蹿。
招人、挖墙脚,全在抢时间。
谁先凑齐一帮得力干将,谁就占了起家的先手。
这批老人后来都成了开国元勋,说话分量重得很。
后来者想挤进去?门儿都没有。
“打算跟谁混?”
“要是看上袁绍——就是那个朝堂上吼董卓的渤海太守——为师能托你师娘,让河北颜家帮你递个话!”
童渊笑呵呵地推了一把。
话音还没落,远处空地上收枪归来的少年已走近。
十五六岁,眉眼利落,枪杆子横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公孙牧朝他颔首,才转向师父。
“袁绍?确实算条汉子。”
“可惜不是明主。”
“我连他面都没见过,可听说他天天围着世家公子转。”
“寒门?平民?他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“我姓公孙,跟辽东那个公孙家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“纯草根出身。”
他指尖无意识抠了抠袖口线头。
“他用我,顶多摆个样子。”
“真重用?不可能。”
“搞不好哪天就把我当靶子给立了。”
童渊听完,没接话,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划圈。
“韩馥呢?冀州牧,管着九个郡,粮多兵壮。”
“手下缺能人,你去了,立马出头!”
“韩馥?”
公孙牧轻笑一声。
“他手下不是没人,是压根不会用。”
“审配、田丰、沮授——哪个不是脑子顶呱呱?”
“麹义、张郃带兵打仗,比潘凤强十条街!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他捧着个潘凤当宝。”
公孙牧抬眼,目光沉沉。
韩馥手握冀州,却连手下人都用不明白。
早晚得把地盘拱手送给渤海太守袁绍。
白干一场,给袁家当垫脚石!
童渊听得直皱眉。
自己徒弟,咋这么损自家州牧?
赵云眼睛亮了。
盯着大师兄,像看活神仙。
公孙牧余光扫到小师弟反应,嘴角一翘。
这番话,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。
师父六十多了,早不打算出山。
可赵云快出师了,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。
历史上他跟公孙瓒混了好几年,才等到刘备。
不如现在就跟我下山,找 ** 子去。
他赖在山上不走,一半心思就在这儿。
赵云还懵着呢,压根没察觉。
童渊还在苦口婆心推刘虞:“幽州牧刘虞咋样?”
“百姓夸他仁厚,胡人见他也点头哈腰。”
公孙牧嗤笑一声:“大汉靠刀剑打下的江山,要蛮子敬重干啥?”
“他们敢来?试试咱铁骑的马蹄硬不硬!”
“刘虞靠怀柔过日子,全靠白马将军镇场子。”
“没了公孙瓒,乌桓人早杀进幽州城,拎着他脑袋当球踢!”
刘表名声响亮,号称八骏之一。
童渊又提了他。
公孙牧摇头:“疑心病重,爱清谈,守摊子可以,打天下?差得远!”
风一吹,沙子都比他有志气。
天下英雄抢着打董卓,这家伙倒好,只顾自己那巴掌大的地盘。
汉室宗亲的招牌,算是让他给砸稀碎了!
公孙牧这话比骂刘虞、韩馥还狠。
童渊听得眼皮直跳,手指无意识抠着茶碗边儿。
老头子偏不信邪,又挤出个名字:“益州牧刘焉?”
“宗正出身,皇族里数一数二的老辈!”
“董卓见了他,怕是要半夜睡不着!”
公孙牧冷笑一声,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:
“老不死的贼骨头!”
“天下乱成这德行,他立的州牧制就是根 ** !”
“师父指望他当周公、霍光?”
“人家早把蜀地当皇宫了,天天做梦登基称帝呢!”
童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,再没力气提下一个人。
他仰头灌了碗凉茶,茶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
“唉——”
“景略啊,为师挑的明主,你全给否了。”
“痛快点说!你心里认谁?”
“子龙也在,咱师徒仨一块儿参详!”
老头子直接瘫在藤椅里,后脑勺磕得吱呀响。
武功能教,脑子跟不上徒弟半步。
“曹操。”
干脆利落,没半句废话。
“曹操?”
“曹操?!”
童渊手一抖,茶碗歪了。
赵云筷子停在半空,米粒啪嗒掉回碗里。
这人他们听过——
宦官家的儿子,拿五色棒揍过权贵亲戚。
黄巾闹得最凶时,他带兵砍过几颗脑袋。
就这?
比袁绍差十条街,比刘表少八座城。
连韩馥的名号都压不住他!
赵云皱眉想开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
可想起大师兄前年说洛阳要烧,去年说幽州必反……
全准了。
他伸手按住师父手腕,指节发白。
茶碗还在晃,水面一圈圈荡开。
接下来的事,根本不用别人开口。
大师兄自己就会把答案甩出来。
公孙牧眼尖,早瞥见师父童渊和小师弟赵云脸上那抹错愕。
连赵云悄悄按住师父手腕的小动作,他都收进眼里。
他冲赵云点点头,眼神里全是赞许。
心细如发啊,怪不得当年刘备和诸葛亮抢着要他守中军。
网上老有人吵赵云没带过兵,不配叫顶级猛将。
公孙牧刷到就翻白眼。
不是他不能打,是压根儿不用他上阵。
皇帝心里有数,他只管站好自己的岗。
再说,这十来年朝夕相处,他太清楚赵云啥脾气了。
功名?军功?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公孙牧收回神,看着眼前俩人等他说话。
他清清嗓子,直接开讲:
“师父,子龙,曹操这名字,听着不如袁绍、韩馥响亮。”
“可你们听过没——乱世里第一个跳出来的,未必能笑到最后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一扬。
“搞不好,是给真龙铺路的。”
“给真龙铺路?”
童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赵云手指无意识抠了下腰间枪杆。
“对,就是铺路!”
公孙牧声音沉下来。
“秦末那会儿,陈胜吴广最先举旗,结果呢?”
“项羽多狠?巨鹿砍了几十万秦军。”
“最后登基的,反而是谁都不看好的刘邦。”
他往前半步,语速加快:
“王莽篡汉,绿林、赤眉、平林、新市,各路兵马满天飞。”
“刘演、王匡、刘玄、陈牧,哪个不比初出茅庐的刘秀强?”
“可坐稳江山的,偏偏是那个最不起眼的。”
末了,他轻轻一笑:
“第一个下水的,未必是真龙。”
“说不定……是条杂血蛟。”
袁绍、刘焉、刘虞这些人,在他心里早贴好了标签。
假龙,扑腾两下就得搁浅。
要不是怕吓着师父和赵云,
他真想把曹孙刘仨名字直接点出来。
隋朝末年李世民登基,元朝垮台朱元璋建新朝,清朝倒了咱们祖辈硬生生杀出条活路——这就是开国前的探路者。
童渊坐在树桩上,手指无意识抠着木纹。
公孙牧刚说完那句“为王前驱”
,他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茶碗在手里转了三圈,才问:“景略,啥时候走?”
“要带啥,师父给你备齐。”
他没提曹操半个字。
这孩子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“这就走。”
公孙牧把腰带系紧,目光往旁边一扫。
赵云正低头擦枪,指节发白。
得把他带走。
亲兄弟一块儿干,父子俩并肩上。
师兄算不算半个爹?
咳,这话不能当面讲。
童渊顺着徒弟视线看过去,脸一下子涨红。
“不行!”
“门儿都没有!”
他手拍大腿,震得落叶直掉。
原以为徒弟要盘缠、要战马、要刀。
结果盯上他最宝贝的小徒弟。
这哪是收徒,这是来抢人!
他深吸一口气,板起脸:“子龙还没出师!”
公孙牧咧嘴一笑,露出颗小虎牙。
“师父,真刀 ** 干一架,比练三年还管用。”
“小师弟枪法早够格了。”
“缺的是见血的胆子。”
他下山当官,正好把您教的功夫练熟。
用不了几年,常山赵子龙这名字就得响彻神州大地。
公孙牧一口回绝师父童渊。
说话时眼睛死死钉在赵云脸上。
这小子正年轻,血热着呢。
哪能天天蹲山上喂马擦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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