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景初元年,公元237年冬天。
洛阳城裹着一层灰白雾气,街面冷清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沙沙声。
巡逻甲士跺脚哈气,铁甲片子叮当响,倒给这死寂添了点活气。
一辆朱漆马车慢悠悠碾过青石板,车轮咯噔、咯噔,像老牛喘气。
车前六枚金铃晃得晃得,叮——叮——脆得刺耳。
甲士们一见,立马贴墙站直,眼观鼻鼻观心,连眼皮都不敢抬。
天子八铃,这车挂六铃——比皇帝矮半头,够资格坐龙椅边儿上喝茶了。
“头儿,这谁家的?”
新兵盯着车屁股直挠后脑勺。
“何驸马。”
什长吐口白气,“盯紧点儿,今儿贵人扎堆,别犯浑。”
曹叡刚改年号,太极殿刚封顶,就急吼吼摆宴。
满朝文武全得赶去磕头。
三年前诸葛亮病死五丈原,魏国上下集体松了口气。
曹叡当场卸下绷紧的弦,开始修宫造殿。
许都、邺城、洛阳三地齐开工,琉璃瓦堆得比粮仓还高。
有大臣跪着劝,他笑着收下奏章,转头就传膳。
心里明镜似的:你们说得都对,可我偏不改。
他爹曹丕还想吞吴灭蜀,他早把地图折起来塞床底了。
诸葛亮一咽气,他当晚就召了三十六个舞姬进宫。
马车晃进宫门,车厢里三人正说话。
“霄儿,娘教的叩拜规矩,记牢没?”
女人指尖捏着儿子袖口,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豆沙包。
她穿绛红褙子,眉眼亮得晃眼,正是金乡公主。
曹操亲闺女,曹叡的亲姑姑。
十五岁出嫁,十八岁抱娃,如今三十五,比皇帝还小两岁。
儿子何晏都十八了,她脸蛋儿上连条细纹都没找着。
金乡公主皮肤紧致,气色红润,瞅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何霄跪得板正,双手放膝上,答得干脆:“娘放心,记牢了。”
老妈笑眯眯打量他,话头一转:“该相看媳妇了。”
“啊?”
他愣住,挠了挠后颈,“都听您的。”
“洛阳城里的姑娘,怕是要排队给你递帕子喽。”
她眨眨眼。
为啥这么夸?就因为这小子帅得离谱,比她本人还亮眼。
“急啥?道之才十八!”
旁边男人忍不住插嘴。
道之是何霄的字。
他爹何晏搞玄学的,起名都带点云里雾里。
何晏长得俊,金乡一个眼风扫过去:“我急?是你不争气!儿子这资质,早成家早当官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最后低头搓手指,没敢回嘴。
“大年初一,爸妈别拌嘴了。”
何霄赶紧打圆场。
“行吧,看儿子面子。”
金乡一甩袖子,扭过头去。
这男的就是何晏——魏国顶流美男。
眉毛浓得像画上去的,眼睛亮得晃人,鼻子挺,脸蛋白,嘴唇红,牙还齐。
留了点胡子,不然真像演偶像剧的小鲜肉。
四十岁的人,看着像二十出头。
皇帝曹叡老怀疑他扑粉,夏天硬塞给他一碗热汤面。
何晏汗哗哗淌,拿袖子猛擦,擦完脸更透亮,白里泛粉。
他爷爷是汉朝大将军何进。
老妈被曹操收了,连带他也成了养子。
曹操宠他,又把闺女金乡嫁给他。
俩 ** 凑一块,生下何霄——曹操的干孙子兼亲外孙。
基因太狠,儿子直接升级版,帅得让人多看两眼。
马车哐当驶进宫门,金乡又凑近叮嘱:“见陛下别抖腿,手别乱摸腰带。”
何霄点头如捣蒜,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何晏天天瞎聊玄学,金乡干脆把他当空气,全指望儿子何霄出息。
何霄站在车边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流苏。
外头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心里没半点慌。
曹操?曹丕?早打过照面。
那会儿他才牙牙学语,可脑子清醒得很。
建安二十四年出生,曹丕死在第二年。
襁褓里的小屁孩,硬是记住了外公的脸。
他不是穿来借壳的。
是真真正正从金乡肚子里钻出来的,带记忆出生。
睁眼第一天就认得窗棂雕花。
九年义务教育刻进骨头里,又背了八年《孝经》。
马车晃悠停稳。
青砖地冷硬,靴底一踩就听见回声。
何晏脚刚沾地就蹽了,胳膊勾住个熟人脖子,眨眼没了影。
金乡眼皮都没抬,只把帕子往袖里一塞。
何霄伸手,掌心朝上。
金乡搭上来时,他腕子微抬,稳稳托住。
“阿母慢点。”
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麻雀。
金乡笑纹漾开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。
刚才那点不痛快,早散了。
皇帝嫌何晏油嘴滑舌,连门都不让进。
曹丕那会儿,金乡求到亲哥跟前,照样白跑。
曹叡登基后,姑姑面子总算管点用。
给何晏挂了个闲职,俸禄照领,活儿全无。
金乡心里门儿清——
让她男人管库房,怕是钥匙都能丢三回。
所以她攥着何霄的手,从三岁起就教他握笔。
写歪一个字,罚抄十遍。
何霄五岁写的诗,被酒楼伙计抄在菜单背面传。
洛阳城小孩见着他,都喊“小先生”
。
金乡熬粥时哼曲儿,何晏就在廊下逗鸟。
她吼一句“滚去读书”
,何晏转身就溜墙根儿遛弯。
金乡漂亮得像画里人,何晏却躲她跟躲瘟神似的。
天天往外跑,压根不着家。
他日子过得挺野。
跟一帮酒肉朋友瞎扯玄学,喝到烂醉,再嗑五石散找 ** 。
药一吞下去,浑身烧得慌,接着就开始抽抽。
金乡早看不下去了。
儿子何霄慢慢长大,她怕何晏带歪孩子,直接把他扫地出门。
何晏巴不得呢。
在外头养小妾,快活得很。
只在过年过节、走个过场时才回家露脸。
老爹活着,跟没了差不多。
何霄从小就觉得,家里就他和娘俩相依为命。
他扶着金乡穿过宫门长道,站到太极殿前广场上。
抬头一看,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哪怕见过现代摩天楼,他也愣了三秒。
这座殿,是咱中国第一座“建中立极”
的正殿。
史上最大,后世所有皇宫都照它抄作业。
“瞧这气势,才配得上我大魏!”
金乡眼睛发亮。
何霄心里直摇头。
天下三分,还修这庞然大物?得花多少粮饷?
他知道,曹操当年搞的屯田,早烂透了。
当初收一半,十斤交五斤。
现在倒好,十斤交八斤!
四成变八成,比抢还狠。
表面热闹,底下全是窟窿。
要不是诸葛亮死了,蜀汉垮得最快;
孙权也老糊涂了,东吴自己掐架掐得没完——
这太平,纯属勉强吊着一口气。
话不能说。
说了惹娘生气。
他把念头咽回去,脸上堆起笑。
还顺着金乡的话猛夸:“娘说得对!咱大魏稳如泰山!”
娘是公主,可嫁了个废物老公。
何霄五岁就懂,娘端茶的手抖,不是累的,是气的。
他扶金乡一步步走上台阶,迈进太极殿。
一抬眼,龙椅空着,皇帝还没来。
大殿里柱子粗得两人抱不住,人已经坐满大半。
“殿下请这边。”
一个宦官小跑过来,引他们到主位旁的案几落座。
“小妹来了!”
一位美妇笑着起身。
“霄儿越长越俊啦!今儿怕是要撩翻一院子姑娘!”
又一个女人凑上来,伸手就要捏他脸。
何霄一缩脖子,胳膊肘往回一收。
这年头谁占谁便宜,得看脸。
“大姐。”
金乡皱眉挡在儿子前头。
“啧,小气鬼。”
美妇撇嘴,手停在半空。
开口那女人是安阳公主,嫁给了荀恽。
伸手想摸何霄的,是清河大长公主,夫君夏侯懋。
曹操六个闺女,仨坐一排,另仨早嫁了刘协,远在山阳,压根没来。
三位公主落座,话匣子立马打开。
巧得很,每人带个儿子,老公全没影。
金乡守寡多年,不用多说。
安阳更惨,丈夫早死,独守空房。
清河那位呢?人还活着,比死了还难堪。
何晏为啥不敢纳妾?就怕重蹈覆辙。
当年清河拉上小叔子,差点把夏侯懋活活弄死。
夫妻早成仇人,靠公主头衔硬撑着。
离又离不得,过又过不下去。
仨人婚姻都烂透了,凑一块儿倒聊得欢。
可何霄坐在金乡旁边,后脖颈直发麻。
清河老往他这儿瞄,眼波乱晃,像撒糖粒子。
他垂着眼,手指抠着袖口边线。
这姨妈名声太臭,沾上准倒霉。
联手小叔搞亲夫?听着就不是为醋。
金乡刚才那一挡,已经说明太多。
小叔能上位,侄子未必不行。
美其名曰魏晋风度,实则礼崩乐坏。
曹家皇帝带头掀桌子。
曹操好色,好歹有个度。
曹丕更绝,老爹尸骨未寒,先睡了继母。
曹叡更离谱,亲爹下葬那天,嫌天热,躺宫里睡大觉。
孝字早被踩进泥里。
五石散一嗑,啥荒唐事都敢干。
以前醉酒 ** ,现在 ** 发疯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太监那嗓子一劈开,满堂人哗啦全站起来。
曹叡踩着玉阶上来,冕旒垂珠晃得人眼晕。
他身边挨着坐了个女人,金钗压鬓,镯子叮当响。
郭夫人,没封后,却占了皇后位子。
何霄屁股刚落座,脖子就往上抻。
这皇帝才三十出头,脸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宣纸。
说话慢吞吞,中气虚得能听见喘气声。
底下人垂着眼,手按在膝头,连睫毛都不敢抖。
曹叡张嘴就是套话,翻来覆去讲仁政、讲节俭、讲天意。
何霄抠了抠耳洞,视线往玉阶上溜。
郭夫人正捻着袖口一朵金丝绣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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