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的冬天,东北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我叫王凤云,二十六岁。刚从镇上的民政所出来,手里捏着那个红本本。不是结婚证,是离婚证。
雪下得很大,没过了脚脖子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。心里不冷,反倒憋着一股火,烧得胸口发烫。这火不是怨气,是火气。
“凤云啊,想清楚了?离了婚,带着个闺女,以后日子可不好过。”
刚才在民政所门口,办事的大姐拉着我的手,语重心长地劝我。她看着我冻得通红的脸,眼里满是心疼,“这年头,孤儿寡母的,在这村里怎么立足?”
我当时没哭,也没闹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大姐,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这日子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他在家除了睡觉就是混日子,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这养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我王凤云手脚健全,有力气,有脑子,只要我不懒,就能把妞妞拉扯大。我不指望谁,就指望我自己这双手!”
说完,我拉着刚满五岁的妞妞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身后是大姐无奈的叹息声,我没回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哭没用,眼泪换不来米面油,只能换来别人的同情,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。
妞妞冻得小脸通红,吸溜着鼻涕,小手冰凉冰凉的。她仰起头问我:“妈,咱们不去奶奶家了吗?奶奶说再也不敢打我了,她说她想我。”
听到这话,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我蹲下身,把闺女紧紧裹在我的军大衣里,用力搓了搓她冰凉的小脸蛋,咬着牙说:“妞妞,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那不是咱家。从今往后,妈带你过咱自己的日子,谁也不靠!哪怕妈去捡破烂,也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!妈向你保证,以后咱们的家,只有暖乎气,没有吵架声!”
回到家——其实那也不能叫家了。那是村东头早就塌了一半的老屋,是我死去的爹留下的唯一念想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灶坑里的灰都凉透了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我把妞妞抱到炕上,用破棉被捂严实,然后划着火柴,点燃了灶膛里的干草。火光映红了我的脸,也照亮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。
看着跳动的火苗,我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我不后悔。真的不后悔。
女人这辈子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爹娘会老,丈夫会变心,只有长在自己身上的本事,才是谁也抢不走的靠山。
“妈,我饿。”妞妞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我抹了一把脸,站起身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:“妈给你做饭。”
米缸见底了,只剩下一把小米。我抓了一把扔进锅里,又切了两块腌萝卜丁。这就是我们娘俩今晚的晚饭。
吃饭的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沉重的敲门声。
“咚!咚!咚!”
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心坎上。
“王凤云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是李国富的声音。带着一股子无赖的嚣张,“你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?那是我的钱!赶紧给我滚出来!”
妞妞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:“妈!我怕!”
我一把将妞妞护在身后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以前的王凤云怕他,怕得夜里睡不着觉。但现在的王凤云,不怕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闺女安顿在炕角,顺手抄起了门后那根用来通炉子的铁钩子。这铁钩子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,给了我一股底气。
我走到门口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隔着门板,用足以让外面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道:
“李国富,你听好了。离婚证我都领了,这屋里的一砖一瓦、一针一线,现在都姓王!你要是敢踹开这门一步,我就敢拿着这铁钩子跟你拼命!别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王凤云,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你要是不想坐牢,就给我滚远点!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
显然,他没料到我会这么硬气。
紧接着,是一阵更加猛烈的砸门声,还有他气急败坏的吼叫:“反了你了!我就不信治不了你!”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是老旧的木门锁扣断裂的声音。
门,被踹开了。
寒风夹杂着雪花,还有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,一起涌进了这个刚刚有了点热乎气的家。
我看着站在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手里的铁钩子握得更紧了。
我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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