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造孽啊!苏家这老虔婆还躲在屋里挺尸呢!小宝丫这眼瞅着进气多出气少了,那是她亲孙女啊!”
“作死哦,心肝黑透了!苏国栋去城里享福,把这孤儿寡母丢在乡下,这老太婆是铁了心要把小丫头片子熬死省口粮!”
“快别说了,造业啊,李大夫都摇头了,这孩子怕是过不去今天这道坎!”
外头的叫骂声像开了锅的沸水,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泥土的腥气混着灶台边常年沤烂的霉味,直愣愣冲进鼻腔。
苏婉仪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往肺里倒着冷气。心脏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疼得她五指痉挛,指甲生生抠破了发硬的棉絮。
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漏着西北风,刮得墙皮哗哗响。土墙上挂着的黄历早就发脆卷了边,上头那鲜红扎眼的字迹生生刺进瞳孔——一九七七年,冬。
苏婉仪浑身的血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,指尖骨节泛出惨白。
她记着呢。前一刻,她分明在京城那间规格最高的特护病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国医九段大师,拿着国家特殊津贴,九十岁高龄,生前多少人踏破门槛只求她一句医嘱。
这会儿低头一瞧,入眼是一双生满老茧、干瘪如同枯树皮的手。她抬起左手,在右手腕上搭了一记脉。脉象沉迟细弱,气血两亏——这是个五十五岁、在乡下苦熬了一辈子的农妇身子!
苏婉仪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,紧跟着,一股几欲撕裂五脏六腑的彻骨悔恨顺着脊梁骨爬上来。
她真回来了。回到了五十五岁这年,回到了前世那个令她抱憾终身、死都闭不上眼的红星公社!
前世的记忆犹如生锈的钝刀子,来回锯着脑海。
就是今年,她那个在乡下考上工农兵大学、进城当了工人的好大儿苏国栋,攀上了厂长的千金陈巧云。为洗掉一身泥腿子味,苏国栋狠心寄回一纸决情书,逼着发妻林晚离婚,彻底与苏家断了亲。
上一世的自己偏心又瞎眼,只觉得儿子出息了,连带着看这拖后腿的乡下儿媳和病弱孙女也是百般不顺眼。就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,宝丫哮喘骤发。林晚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,磕破了头求她拿家里压箱底的五块钱去公社卫生院抓药。
可她怎么做的?死护着那点钱,扬言要留给城里儿子娶新媳妇打家具。最终,眼睁睁看着五岁的宝丫脸憋成紫青,在寒夜里活活断了气!
没了女儿的林晚疯了,半夜跳了后山寒潭。
后来,孤家寡人的她醒悟过来,摸进城讨公道,却被苏国栋的白莲花新媳妇百般羞辱,扫地出门不说,还叫人打断了一条腿!
正是凭着那腔血泪与不甘,她靠着祖传的半卷医书,在后半生杀出一条血路,学得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医术,站上了国医巅峰。
可那又怎样?巅峰之上,再没人软声软气唤她一声“阿奶”,也没那个怯懦却孝顺的儿媳端来一碗热乎的杂粮粥了。
“砰!”
就在苏婉仪浑身发颤、双眼几乎滴出血时,一声闷响骤然从薄薄的木板门外砸进来。
那是头颅狠狠磕在冻土上的声音!
紧接着,林晚那如同杜鹃啼血般劈了叉的嚎啕炸开:“宝丫!宝丫你看看娘啊!你别睡!李大夫,我求求您,我给您磕头了,您救救她,她才五岁啊!娘的心肝啊,你要是走了,娘也不活了!”
林晚的嗓音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,伴着不断响起的磕头声,每一记都像重锤砸在苏婉仪胸口。
门外,几道议论声像是点燃的引信,让局势紧绷到了极限。
“李大夫,真就一点办法都没了?好歹一条人命啊!”一个婶子不忍心地劝道。
赤脚医生老李头背着掉漆的红十字药箱,烦躁的声音隔着门板砸进来:“我也想救!但这丫头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,寒气入肺,气管子都已经肿得闭死了!现在药都灌不进去,你让我咋救?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跺脚!”
“造孽哦,碰上苏家那冷血老婆子,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,真可怜。”又是一声凉薄的叹息。
风一吹,宝丫的咳喘变成了可怕的倒气声。就像个破败的风箱被强行拉扯,“嘶……咔……”,每进一口气,喉骨都跟着剧烈弹跳。
苏婉仪猛然惊醒。
宝丫犯病了!
这是前世导致悲剧的最致命转折点!此刻那丫头的气息,显然已到命悬一线的关口。气道彻底梗阻,西医或许还能切开气管,可在这缺医少药的七七年乡下,根本没条件。再耽误一分钟,大脑缺氧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死亡。
苏婉仪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一股绝命的狠劲。一把掀开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。冷冽如刀的寒风顺着窗缝刮过侧脸,却吹不灭她眼底陡然燃起的暗火。
老天爷既然瞎了眼又开了眼,让她重活这一遭。
这一世,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!
阎王爷今天就是把生死簿翻烂了,她也要把小宝丫从鬼门关前硬拽回来!至于那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,这笔血债,咱们以后一笔一笔算个清楚!
“吱呀——砰!”
破烂的木板门被人从里头一脚猛烈踹开。
寒风呼啸着灌进院落,扬起满地雪粒子。苏婉仪裹着件旧夹袄,身躯瘦削却挺得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。
她那一双阅尽近百年沧桑、曾威震京城无数杏林圣手的眸子,此刻冷硬得犹如万载玄冰,死死盯住了院中那倒在地上的微小身影。
前世的国医泰斗,在这一刻,满级降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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